炕

他自然已是熟睡般離去的長者，我敬愛且思念的人。最後一眼望著加護病床上那具逐漸退去溫度的悲涼遣體，我泣不可抑。

那是一張泥土所砌成中空的床，炕。寒冬的夜裡，你可以燒些柴火加溫它，不冷了，因為你會像一塊放在鐵板上被煎煮著的肉。我和父親兩人一起躺著，毫無睡意，我倆便暢談了起來，直到天空透出光亮，竹製的掃把在泥地上嘶嗖作響為止。

那晚，是八十八歲老父帶我回山東老家探親的第二天，我躺在炕上聽他說著自己的故事，那是我聽過他說過最棒的一次，也許是因為在老家的關係吧! 那種帶著兒子返鄉的興奮之情，他自己對人生的回憶也更強烈， 而我讓自己像個吵著要聽故事入眠的孩子，不停發問，父親也不耐其煩地一一答應，接著，我們角色對調，便向父親聊著我對於人生的看法及未來的計劃，彼此交流著，父親聽著我講，沒有任何的反對與打擊。我以為炕有種魔力，讓我與父親之間相差五十歲的代溝消失了。無論如何，只要我與父親了解彼此，便夠了!

父親像炕，很溫暖很堅強很勇敢很剛毅，他的精神也如此，在他人生的書頁翻完最後一刻，絲毫不見崩裂。我想著，也要和父親與炕一樣堅強。像Ben Gibbard 所唱，我終會隨著你走入黑暗，投身於另個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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